这一夜,大家入睡得比平时晚了一些。

    有的妇女设身处地地想,如果自己是胡来睇会怎么样?

    答案是模糊的。

    只知道可能会还手,可要永远逃离这样的生活,她们也没有那个勇气。

    嫁出来的姑娘,再回娘家是不受欢迎的。做还好,要是离了婚回去,一天两天还算气,时间长了,娘家人都嫌弃得紧。

    所以,要么做最坏的打算离婚,然后继续去忍受娘家的白眼和和嫌弃;要么就着,次数多了也差不多习惯了。

    “媳妇,你翻来覆去的干啥呢!你不瞌睡啊?”

    在卢花接着翻了十来次之后,宋建民终于忍不住了。

    这翻身就翻身吧,还把他的被子都给卷走了。这晚上怪冷的,没有被子是真的无法入睡。

    “建民,我告诉你,你要敢这样打我,我跟你鱼死网破。”

    卢花恶狠狠的话把宋建民吓着了,赶紧缩过去抱着妻子。

    也是这空挡,卢花抬起脚对着丈夫就是一脚,实在是心中郁结难解。

    “说什么傻话呢?你嫁给我这快二十年了,我什么时候打你了?耍耍嘴皮子这事常有,我承认的。可谁家牙齿不会碰上嘴唇呢!”

    宋建军痛得龇牙咧嘴,这傻媳妇哎,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他。

    这罗小军也真是的,整这一出,可别给他媳妇吓出毛病了。

    这要以后他媳妇把这事记在心上,他不是整天得提心吊胆的。

    别的还好说,要是媳妇跟他动手,他是还手还是忍着?

    也不知道,这整个大队就他媳妇儿这样,还是每家每户都这样。

    最好大家都挨收拾,宋建民幸灾乐祸地想。总不能就让他一人受苦吧?

    “算你识相”,耳边是妻子软下来的声音。

    卢花也知道宋建民不可能打她,只是心里因着胡来睇家的事受了影响,急于得到丈夫的保证罢了。

    卢花说完翻身睡了,吓得宋建民半晚上没敢睡觉,深怕睡着以后又被媳妇踢。

    翌日,鸡鸣声响起,宋沅便起了床。

    昨夜她去山上得早,就着罗家的事,倒也没让长辈起疑心。

    今儿个她起来做饭,看见桌上摆放的是大米的时候,宋沅都惊呆了。

    这不年不节的,她奶怎么会舍得拿出来?

    不是胡翠花舍得,昨夜受到影响的可不只有卢花,一把年纪的老太太思想也得到了升华。

    胡翠花心想这吃了还能得顿饱,要是猝不及防两腿一伸,那她省下来的东西不就没有意义了。

    虽然小辈可以吃,可她废了那么老大劲儿,为啥就不能趁自己能动能吃的时候享受享受?

    真等死了,坟前也就一碗贡饭,那能不能化成鬼吃上一口还不一定呢!

    所以也不在乎以后了,干脆就想着当前。

    宋沅想了一下,心中便有了主意,早饭就吃米粥,配个泡笋,再配个萝卜干。

    做好以后,宋沅看着这搭配,小手拍了拍,这简直是绝配。

    饭熟以后,宋家人也起来了,简单抹了脸,就往堂屋走。

    “咦,今天是米粥?”

    卢花有些新奇,这婆婆是发了什么善心?

    其余人听到卢花说米粥二字也赶紧朝桌边围了过来,看见白花花的米粥时,个个露出欣喜的样子,不停地咽着口水。

    松桥大队的水田面积少,水稻产量不比玉米,红薯这些。

    每次分到的米,稀罕程度比小麦更甚,胡翠花都是捏在手里,只有过年过节,或是一家人齐整的时候才吃。

    众人乖觉地坐在桌边,眼睛定定看向屋外,就等胡翠花来舀饭。

    胡翠花一进门,见儿女孙儿的目光变成欣喜和期待,立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嘴里骂了句“好吃鬼”,便加快了走路的速度。

    粥宋沅熬的比较稀,胡翠花给的米也就一小碗,宋家这么多人,熬稠了不够吃。熬稀还可以喝点汤,不然宋沅自己可能啥也捞不到。

    胡翠花提起盆里的木勺,第一碗先盛给了丈夫,接着是自己,几个儿子儿媳,再到孙儿孙女,到宋沅这儿,盆里只剩看不见几粒米的稀汤了。

    宋安紧盯木盆,眉头紧皱。

    胡翠花听见耳边响亮的“呼呼”的吞咽声,再看宋沅一幅习以为常的微笑模样,胡翠花眼里涌现了少有的愧疚。

    “奶,勺子借我一下”,宋安朝着胡翠花伸手。

    胡翠花没有说话,提着木勺往自己眼里舀出小半勺米粒匀给宋沅,就把木勺递给宋安。

    宋芳见状,眼珠一转,把碗往胡翠花面前一递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见又是这个让人省心的孙女,胡翠花没了好脸色。

    “奶。你的粥分给宋碗儿,同是孙女,是不是要公平一些?”说着还示意热胡翠花看自己已经快空了的碗。

    “公平个屁。碗儿做事的时候你怎么不做?”

    多大脸,老娘给你分了大半碗稠粥,到头来,还盯着我碗里这些。

    “我这不是还要读书呢吗?”

    胡翠花气结,筷子一扔。

    “你还读书,没读书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动手?既然你这么说,你读书的钱还是我出的呢!怎么不叫见你孝顺孝顺我?”

    宋芳没讨到好处反而被骂,瞥了胡翠花一眼,把碗一放,嘀咕道:不给吃就不给吃,我上学的钱可是我爹娘挣的。

    胡翠花虽已六十,但这耳朵可还灵光着呢!

    “你爹挣的,你问问你爹,他好意思说是他挣的?一天天就会浑水摸鱼的东西”

    宋建军见战火烧到自己,急忙放碗去拉作死的女儿。嘴里含糊不清对自己母亲说。

    “娘,芳丫胡说的,您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
    说完,还不忘嘿嘿傻笑。

    胡翠花见这傻样,并没有被逗笑,内心是一片苍凉。

    这个老大,人生已经过半的人了,做事没有弟弟们勤恳不说,对自己老两口是越来越敷衍了。

    倘若以后他们不在了,他们一家子还怎么生活?

    就老大家的几个儿女,宋金稍微好一些,另外两个小的,跟他爹一样,这以后谁惯着他们?

    胡翠花是知道老大的打算的,心里慢慢的不乐意了。

    虽是兄弟,但另外两个儿子也需要过自己的日子,这什么时候都要靠他们,谁顶得住啊!

    她是偏爱老大不假,可另外两个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。

    宋老三见老婆子半天不扒粥,一幅失神的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,用手肘轻拐了下老伴,吩咐她先吃饭。

    宋老三知道宋建军是指望不着的。一开始,他做些不切实际的梦,自己想着老宋家能捞着好处,便也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。

    可老大那不着调的,人懒不说,人情世故也极差。不说别人,就是他爹宋老三自个儿,也看不下去这样的人。

    近些年,宋老三心里愈发不安。

    以前他纵着大房,这二房三房又怎能没有怨言呢?

    有些事,临了临了才想明白,可似乎来得太迟了些,他除了继续对大房好,又能怎么的了?

    胡翠花如梦初醒,端起已经豁口的碗吸了一口。

    小麦种植面积广,至少还得两天才能收完,这会子不抓紧一些,等会儿上工哨就该响了。

    米粥入口,软糯清甜。胡翠花满足地喟叹了声,白米就是香。

    转念一想,又觉得可惜。这人不齐,这米就吃了,以后孙儿孙女回来,该记在心里了。

    这碗儿也是,煮的时候咋不知道先问一声了,兴许就那一声,就拦住自己了呢?

    哎!

    没等胡翠花感叹完,上工哨就吹响了。

    一家人齐整站起,而后各自去拿自己的镰刀。

    胡翠花和宋沅今儿个分到的麦田离家近。因为不知道何时落雨,所以大队一直都是从远及近地收。

    麦子已经从金色开始便枯了,这是完全成熟的预兆,要是再晚的话,估计麦粒就要开始往下掉了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胡翠花一镰刀下去,外力的作用让麦粒簌簌往下掉。

    她见这一幕,心里有些怨念,也不知道又要便宜谁家!

    心里如是想,耳边便响起了宋杨叫碗儿的声音。

    胡翠花脸色一沉,昨儿个赔出去五角钱和那么些个鸡蛋,脸色能好才怪。

    不过今儿个她不说话了,也不理宋杨,反而脚步不自觉离得远远的。

    走到田埂边缘,就见远处走来的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她心一晒,这人怎么来了?

    走近一看,来人脸上基本没有一块好肉,眼睛直接乌青,肿了一大块。

    “来睇,你怎么来上工了?”

    就他们家的情况,大队长该是要给两天假的。

    大队长确实给了,可胡来睇还是坚持来了。

    “现在抢收,我过来大家也能少累一些。”

    别看只有一个人,胡来睇的手脚利索,那拿的都是满公分。有她在,这一天至少得多收个几百斤。

    “话是这么说,可你这伤看起来挺严重,该是好好养养的”

    宋沅闻言扭头看了眼胡来睇,被她的伤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这右眼淤肿,额头,眼底下,还有唇角都青红一片,也不知道那眼睛有没有事!

    “养啥啊?那一大家人不还得吃饭啊!”

    就罗小军那样的人,多做一些都要了他的命,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。

    她不来上工,家里几个小的怎么办?

    伤得再严重,这日子不得照常过?

    胡翠花叹息,是个苦命的人,而后吩咐胡来睇不行就慢着点,自己割完帮她割一些。

    听老三说,最严重的是身上的伤,可做了母亲,是半点不由人啊!自个不吃,还能饿着自个孩子?

    能帮着点,就帮着点,说来,两人还姓一个字呢!

    “哎”

    胡来睇没有拒绝她的好意。嘴角轻扯,想要笑笑表示自己的感谢。

    只是,终究没有做到。

    这嘴才一咧,“嘶”的一声,撕裂的疼痛袭来。

    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膀子,指着自己的田走了。